写在海外短剧行业的一年

在这个行业待了一年了。写点啥吧。

我是通过做实拍进入到现在的短剧平台的。那时候我回国，刚跳槽出来，算是有了最基础的一些做平台制片人的经验。

做平台制片人宛如在泥潭里游泳，身边的东西在试着把你往下拽，而你自己的标准会成为你头顶的指明灯。

刚入职时，我作为平台制片人做了几个实拍项目。有的项目让我有机会去海外探索了制作流程；有的项目是我接触到的第一个质量上乘的好本，虽然后续因客观因素导致上线数据不太圆满，但仍然给了我做好剧的实感；有的项目赶上了市场的风口更迭，碰上了海外AI短剧的出现；也有的项目，由于精力的分散，最终留下了些许遗憾。

在接手第一个AI剧本之前，我做着一份实拍制片人的工作。刚来公司的时候，我跟很多人并不是坐在同一片工区。那个时候，做海外项目的制片人们还普遍都在美国，国内的制片人数量非常少。我带着想要在国内开发海外短剧的心思来到了这里。当时，中午时间都很难找到一个人可以一块吃饭。大家都很忙，于是我自己去探索了周边很多吃的东西。

公司旁边没什么好吃的餐厅，那时候我在吉祥馄饨那充了卡。我是苏州人，馄饨是这里最接近我从小吃到大习惯的食物。一份全家福，吃得身子暖暖的。去年的北京，秋冬很冷，但是吃完馄饨出门，身上的热气会涌出来，让我安然走回公司。

实拍是我之前承制工作的延续。我的身份发生了变化，我从乙方变成了甲方。我很适应做甲方的工作——选择导演、演员、制作团队，因为我总能通过人的谈吐去意识到对方是否是可以长期合作的伙伴。这件事不难，说到底，我在找的是我能够认可的人，以及在某些方面上，跟我相似的人。

去不同的城市做不同的项目，是一件有趣的事。我接触了当地各自不同的制作环境和制作团队。我喜欢跟人交流，以及看他们在意的点是什么。如果演员没有把我们想要的情绪表演出来，那我们跟演员沟通。

如果他们给出了意料之外的精彩表演：他进入了角色，说话的嗓音跟平时说话的声音开始有了微微的变化；他的眼神里多出了另一个角色，编剧创作出来的人物开始真正沉浸到他的身体里。无论是多么微小的改变，都会出现在演员身上。这也是我们俗称的好演员。

有些演员会因为进入了角色，开始去抗拒剧本里磕磕绊绊的部分，意欲去丰富剧本。做短剧的演员们或许还在寻找更大的舞台，但真正能够在短剧行业里出头的人，都是愿意在短剧的标准上，再多给一些的演员们。多给一点点，会变成巨大的改变。

春末的时候，我拉了一个群。我跟我熟悉的一家实拍承制方打算合作，做一部海外AI短剧。那时候，没人知道AI短剧是否有观众。制作方的制作周期是多长？平台方可以如何管控？什么剧本跑的通，什么不行？

这都没人知道。那时候的剧本，有一些是之前爆款的实拍剧本拿过来AI化，有一些是没拍好的剧本拿过来，试着用AI去寻找新的可能性。资产管理就是选角，制作就是实拍里的拍摄加上剪辑。项目推得很快，不久后就上线了。这也是我的第一部海外AI爆款短剧。

有一就会有二三四五六。SOP会慢慢被建立起来，更多的制作方会加入到这个浪潮中，大家的水平也会越来越高。我没把AI短剧当成一个次人一等的东西做，因为我认为内容就是内容。

AI改变的是生产方式，但不改变我们对于好内容的标准。我反而欢迎AI的到来：我不用选角，我可以直接做出我们想要的演员，生成我们想要的镜头。不会再存在漏拍的情况，没有做到位的镜头，我们多生几个就是了。

随后是大特效剧们。AI生成特效镜头，和生成普通的对话镜头，价格是一样的。这看似是一个小点，但其实完全改变了整个行业生态。以前我们实拍的时候，没有办法做的事情，现在AI都可以用极低的成本去完成。

我曾听到一位资深的行业前辈说，要把AI想象成新的东西。它就像是新的IMAX摄影机。换句话来说，AI内容将持续作为AI内容存在，但它始终是内容。它是工具，可以赋能，但它目前来说，还无法替代创作。

当时我的主管问我，想不想开始做AI内容。我想得很清楚：国内做海外短剧实拍，本来就是一条新的线。正因为是新的线，团队和资源都会有局限。与其死守一片实拍的领域，不如做第一个去探索新领域的人。这个决定给了我接下来跑在时代浪潮前端的机会。

接下来的事情都相当公式化。在一个尚未被开发的市场，所有事情都非常新。在那段时间里，我大量阅片、密集地产出，同时收获也非常丰富。随着爆款的出现，我也获得了职业生涯里的关键成长。

在做出自己满意的作品之外，我也从中引申出了IP化以及海外粉丝页的运营。时至今日，粉丝矩阵已经积累了不错的体量，评论区压倒性的好评也证明了：短剧内容可以IP化。或者说，只要是好的内容，就一定可以被IP化。

在大量的剧倾泻下来后，你会发现，真正有水准、有审美、有追求的人，寥寥无几。他们不是彩票抽奖抽出来的概率，而是固定量。这验证了我的一个判断：在剧的数量不断增加的时候，爆款数量会维持在一个绝对值，爆款率只会不断降低。而在公司层面上，大量能够回本的剧，通性就是它们往往追求极低的成本控制，故事极致抓马，但足够迎合需求。

在金钱的范围内，你能够做到的事有限。精品内容，换个说法，其实就是极端内容。编剧花费了超出平均值的心力，制片花费了超出平均值的时间去提高制作，最终做出能够超越平均质量的作品。但是这样的作品，观众却并不一定买单。

观众是随着社会发展的变化而变化的。经济上行期，观众们需要精品来点缀自己的审美；经济下行的时候，你看的内容就是为了自己看。你要缓解你的困苦、焦虑、烦闷。你观看的行为是为了自己。

你需要角色去呼喊，去挣扎，去成功，于是这就成为了你的成功，你的快乐。你成为了角色。而在经济上行期，你不会成为角色。角色会成为你想要成为的人，但你不是角色。

无论如何，在跑通了大盘之后，我也经历了连续几部的成绩平平。因为我不再满足于只是去做那些容易爆的大盘剧，我开始去试水那些以往很难爆的赛道：男频、3D漫剧、惊悚题材、古典奇幻等。

在不断的试错中，这个市场也在发生变化。新一代AI工具的出现，彻底打平了制作方们的制作水平。任何人上手去生成一段视频，视频的质量和质感都会在平均值。当一切都被大数据计算、AI生成的时候，我们获得的是平均值的产品。工具本身要产生的是平均，而不是个性的极化。个性的极化需要人去发展、强化，给予空间。

在一个平均化的行业里，观众终将厌倦。当行业里的产品满足了平均人的时候，它将失去向上的动力。观众决定了行业的交付标准，超越了标准的东西一开始会惊讶到观众，观众给予它奖赏，然后这个超越了平均水平的作品会被容纳到新的平均值中。于是，曾经的破局者，会成为新的平均。

AI统一了我们的输出，如果创作者停止思考，就会开始输出平均的产物。然而，市场的供需关系永恒存在：少量供给，且有价值的东西，会愈发珍贵。

平均的东西，会逐渐沉没。我们现在最需要的，是学会工具的使用，保留自己的想法，以及最重要的是，突破平均的勇气。工具将永远给你平均的东西，但是人，会选出并非平均的内容。人的坚持，将会是下一个时代，也是每一个时代，永远无法摈弃的东西。

我不会去唾弃大盘剧，大盘剧是一个公司的血液，是让大众看到这个平台的必需品。我会做大盘剧，我也会做好大盘剧，只是在大盘剧之外，我会有数量有限的测试，去摸索观众的边界。这会是一场有趣的尝试。

而超越平均，在于选择那些可能不被看好的剧本，选择有同理心的制作方，在于设计审美、品味，以及愿意挑战新题材的勇气。无论将来发展如何，在这里我获得了职业生涯第一批成果、认知与作品，结识了可以长久合作的伙伴，我知足了。

对我来说，海外短剧不仅是一份工作，更像是一个极佳的练兵场。我最终想留在屏幕的作品，其实很简单：像《盗梦空间》《月光男孩》《桃色公寓》《Her》那样。能够真实打动观众，且长久打动他们的，就是我想做的。

我明白观众想要什么，我也明白怎么做可以迅速打到最多数的观众。我知道那些剧本长什么样，我也知道哪些人可以赚快钱。但这些都不是我。我会选择我想要的内容，选择我想合作的合作方。

我理解观众，但我愿意给观众更多。

后者不是必需品，后者是勇气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