2026年以来,中国微短剧行业经历了从爆发式增长到急剧收缩的剧烈震荡。平台政策调整、AI技术冲击与行业规范缺失三重因素交织,导致短剧演员群体面临大规模生存危机。短剧演员的困境并非孤例,而是“人的劳动价值在技术平权时代被重构”的缩影;演员的转型路径呈现向上游转型、横向拓展IP、与AI协同生存等多元化特征。
2026年的中国短剧行业正在经历从沸点到冰点的剧烈震荡。入行不久的短剧演员发现,曾经应接不暇的戏约忽然断绝,单日数千乃至上万的片酬迅速萎缩至几百元,甚至只能将肖像权“卖”给AI,换取一份聊胜于无的授权费。伴随这些困境的,是集体讨薪事件——1340名短剧演员及工作人员公开追讨560万元薪酬,涉事承制公司资金链断裂。2026年2月24日,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微短剧工作委员会发布《关于保障微短剧行业演职人员合法权益的自律公约》,冀望为行业建立基本的行为规范。
一、“快钱”时代落幕:市场泡沫破裂与开机量锐减
市场扩张的峰值与转折:根据市场调研机构QuestMobile于2026年4月发布的《QuestMobile 2026短剧行业洞察报告》,截至2026年2月,短剧行业月活跃用户规模已达到7.18亿。其中短剧独立APP为3.35亿,短剧微信小程序为4.27亿,二者同比分别增长74.3%和59.9%。从全球视角来看,Omdia于2026年3月17日发布的数据显示,2025年全球微短剧收入达到110亿美元,并预计到2026年底将增长至140亿美元。其中中国以外市场贡献30亿美元,美国已成为最大的海外市场。在国内市场,据《中华工商时报》2026年2月10日报道援引相关行业报告,若按当前发展趋势,2026年我国微短剧市场规模有望达到2000亿元。上述数字勾勒出一幅欣欣向荣的图景,然而在庞大的用户体量和市场预期背后,行业的实际生产端已经发生逆转。
开机量的断崖式下滑:据《深圳商报》记者2026年4月17日综合采访多位业内人士的报道,2026年第一季度开机量同比减少约四分之三。常驻浙江某著名影视基地的一名后期制作人估算,当地的短剧开机量减少了近三成。这一趋势在全国各地有更具体的印证。在西安,被称为“短剧之都”的城市,据《深圳商报》报道,一家头部短剧制作公司总经理陈荣于2026年3月27日受访时透露,春节刚过公司便接到红果短剧平台的口头通知:所有未开机项目暂停,保底政策即将调整。此前陈荣的公司月均开机近百部短剧,这通电话后数字直接归零。与此同时,西安造梦工厂实景基地的剧组使用量下降近半,场地小时租金从约300元降至200元以下。在浙江,衢江美高短剧超级工厂商务部经理颜孙庆介绍,该厂最火时20个剧组同时拍摄,到2026年3月仅剩约5个。杭州“临影厂”的剧组量也下降约三成。从“剧组抢场地”到“场地求剧组”,这种转变速度折射出短剧供给端的急速冷却。
开机量锐减的直接原因主要有两个。第一是平台政策转向。2026年春节后,红果短剧平台对真人短剧保底分账政策作出了结构性调整。据《深圳商报》2026年4月17日报道,深圳坪山影视城世道文化园总经理孙远军介绍,此前平台给单部短剧20万至35万元的保底,分成最高能到70%,为许多中小团队提供了回款保障。但从2026年1月起此模式发生变化,平台将资源集中于头部精品项目和优质团队,中小承制方剧本过稿率从此前约30%骤降至约7.5%至20%。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随后回应称,“红果是在调整保底制作的机制,但仍会继续加强对真人短剧的投入”。第二是AI技术的快速渗透。承制方账期拉长同样加速了退潮。据中新经纬2026年3月13日报道,成都众读总经理雪刀表示,放弃真人实拍是因为项目账期结算太长,再加上保底政策调整后,“实拍真人剧几乎没有利润空间”。

图1 2026年第一季度主力城市/基地短剧开机量/剧组活跃量变化
二、演员生存危机:降薪、欠薪与待业潮
从日薪过万到日薪几百:短剧演员薪酬的涨跌曲线与行业兴衰高度同步。在行业巅峰期,爆款主演单日片酬可达五六万元,头部短剧演员日薪涨至5万元级别。据澎湃新闻2026年3月31日报道,这一数字只是金字塔尖的“幸存者偏差”;与此同时,行业出现了极为明显的“中间塌陷”现象——头部演员片酬翻倍、档期排满,而中腰部演员的片酬则在一年之后迅速崩溃。演员邢昀的经历具有代表性。据《新京报》2026年4月24日报道,此前邢昀出演女主大概一天3000到4000元;作为中年演员赛道的头部,她今年片酬降了三分之一。据她了解,有头部年轻演员降了三分之二。据科技自媒体Tech星球报道,一名独立制片人透露,有短剧顶流过去一个月大概有30余个剧本邀约,如今锐减至仅七八个。短剧演员张楷杰去年一个月跑三四个短剧剧组,2026年后的两个多月里只接到三部短剧,其中一部还是男二号。
2026年3月,据电商行业媒体亿邦动力调查,春节过后超过六成真人剧组悄然停工,短剧演员片酬从曾经的数千元迅速跌落至几百元,有的甚至接不到任何通告。同月,据《大河报》2026年3月30日报道,一位从事短剧行业的人士直言:“受AI短剧等因素影响,现在我们本土真人短剧拍摄量至少缩减了80%,演员工资也降了一半”。一个更极端的案例来自《新京报》2026年4月24日的报道:有男演员的片酬从此前每天4000元的报价跌至每天仅400至500元——“这是2022年他刚入行时的市场价”。据36氪等媒体报道,中腰部演员日薪已降至2000至3000元,普通群演仅100至150元。据香港《文汇报》2026年3月22日报道,“横漂”演员小艺在一场短剧拍摄中忙碌了十多个小时,最终只拿到400元酬劳。她说:“AI替代了很多简单角色,我们的演出机会确实变少了。”

图2 短剧演员薪酬变动示意图(日薪区间)
待业潮与人才流失:片酬跳水的同时,演员待业情况愈发严重。依托横店、郑州、西安等拍摄基地的短剧演员通告群在2026年初变得沉寂。短剧演员陈雨汐从2026年2月开始,年后准备复工时发现通告群里没有任何消息,整个2月没有接到任何短剧戏约,其日薪从3000元下调了三分之一(经济观察网报道)。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于2025年12月发布的《2025微短剧行业生态洞察报告》显示,微短剧主要生产环节共带动了133.3万个就业岗位。然而这一在2025年底统计的就业规模在进入2026年后遭遇严峻挑战——大量剧组停工、制作方向AI短剧全面转型,相当比例的从业者面临失业或转行。据《新京报》2026年4月24日报道,曾常驻郑州拍摄的短剧演员雷可可说:“现在我很难接到戏,郑州部分影视基地都空了。”她不得不赶紧找了个前台的工作应急。
集体欠薪事件:行业快速冷却的直接后果之一是资金链断裂引发的连锁欠薪事件。据新腕儿、红星资本局等多家媒体报道,上饶月下龙吟文化传播有限公司2026年4月3日发布声明称,涉事的30个网络微短剧项目涉及欠付款项的工作人员共计1340名,欠付劳务报酬总金额达人民币560万元。当事公司已启动贷款申请流程多方筹措资金,并表示已制定详细的款项结算方案。涉事平台红果短剧随后回应称,在获知项目结算问题后已第一时间开展核查,对承制方的应结算款项完成支付。欠薪的根源,既来自项目本身的亏损——据《新京报》援引业内人士称,真人短剧亏损率超过90%——也来自行业“短平快”生产模式下的制度性风险,即合同不规范、用工关系模糊、薪酬支付缺乏保障。这正是2026年2月下旬自律公约出台的重要背景。
三、AI的加速入场:结构性冲击与生态重塑
如果说平台政策调整和市场需求降温是行业自身周期的调整,那么AI技术的介入则为这场演员生存危机提供了新的变量——不仅加剧了“内卷”的烈度,更在根本上改变了生产的成本结构和行业供给的逻辑。
AI短剧供给端的爆发:中国网络视听协会于2026年5月发布的《微短剧创作指引》显示,2026年第一季度,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,其中AI微短剧约12.2万部,占比超过95%。AI微短剧凭借低成本、高效率、规模化优势,已成为当下微短剧内容产能的主力。另据DataEye发布的Q1数据,2026年第一季度,抖音端原生在播AI剧及漫剧约18万部,其中3月单月新增AI剧及漫剧约5万部。Q1 AI剧总播放量近1300亿,其中AI仿真人剧以近750亿的累计播放量领跑AI短剧赛道,单AI仿真人剧的播放量已经超过去年所有的AI剧及漫剧的播放量总和。全流程AI工具的应用令创作周期从传统漫剧的数月压缩至数天,制作成本下降约90%。据中新经纬2026年3月13日报道,一部AI短剧的时长通常在100分钟左右,分钟制作成本已降至千元级别。
从播放量来看,DataEye-ADX行业版数据显示,2026年春节档短剧全平台总播放量达86.7亿次,其中AI漫剧占比29.4%,而AI仿真人漫剧贡献了其中80%以上的播放量。在头部作品层面,AI仿真人短剧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由12人团队、花费约10万元算力成本制作、耗时仅30天,上线后迅速斩获过亿播放量。DataEye研究院发布的《2026年1月漫剧百强榜》显示,AI仿真人短剧在百强榜中的占比已从2025年同期的7%飙升至38%,当月累计播放量达25.48亿次;2026年2月该占比进一步升至58%。从播放量集中度来看,春节档头部精品漫剧抢占了行业90%以上的流量。在头部流量层面,《新京报》援引WeTrue数据报道,2026年4月初的周榜Top 100中AI真人剧占比达85%(注:周榜Top 100与百强榜统计口径不同,前者反映一周内头部作品的流量集中度,后者是基于每月播放增量的排名)。
需要指出的是,虽然AI短剧产量在数量上已经形成压倒性优势,但在播放效果上,真人剧依然展现出强大的竞争力。据DataEye统计,2025年全年上线漫剧6万部,播放量破亿的仅96部,破亿率约0.16%,AI短剧的商业成功仍是少数。据新浪财经2026年5月7日报道,真人短剧上线量约为AI剧的1/50(约2%),但春节档期间其总播放量达到AI剧的25倍,“精品真人剧与海量AI剧在播放量上形成了巨大反差”。这正是当前行业的核心张力所在:AI在成本上形成碾压性优势,但从播放效果来看,真人短剧的价值依然远未被取代。

图3 微短剧上线篇数与供给结构(2026年第一季度)
演员双重承压:替代与“卖脸”:AI短剧兴起给演员带来的直接冲击集中于两个维度:演出机会的“替代”和肖像权被“商品化”的挤压。据《新京报》2026年4月24日报道,2026年初以来大量演员收到了肖像权授权邀约。演员邢昀便接到了这样一份“卖脸”的邀约——一位在影视公司工作的朋友找到她,有意签署肖像权授权协议用于制作AI短剧。据《新京报》、《中新经纬》等媒体报道,这类授权通常要求至少签约一年,主角和配角的价格有所不同,配角大概只有几百元。演员不必出现在现场进行表演,仅凭“把自己的脸卖给AI”就能获得少量报酬,但其长期职业价值显然面临稀释风险。短剧制作公司的集中转型进一步印证了真人演员需求的大幅缩减。据中新经纬2026年3月13日报道,成都众读于2026年3月宣布全面退出真人实拍业务,所有员工转向编剧、AI剧导演等岗位,公司不再参与真人剧拍摄。该公司负责人雪刀表示,退出真人实拍是因为红果调整了保底政策,制作账期被拉长,一些业务难以继续。此前制作真人短剧的头部公司听花岛也在内部持续学习AI短剧制作技术。这种行业整体性的资源重配,意味着真人演员的传统工作场域正在被成规模地整体迁移。
四、行业自救与转型突围
自律公约--迈出规范化第一步:面对薪酬拖欠、权益缺失、用工混乱等积弊,行业自律的呼声终于转化为可操作的行业规范。据澎湃新闻2026年2月24日报道,中国网络视听协会微短剧工作委员会正式发布《关于保障微短剧行业演职人员合法权益的自律公约》,首批签署方共38家,包括爱奇艺、百度时代网络技术(北京)有限公司、北京笔墨留香科技有限公司(红果短剧)、哔哩哔哩、快手等头部平台和机构,以及西安交通大学新闻与新媒体学院、中央广播电视总台视听新媒体中心等。公约围绕五个方面提出自律倡议:约定留痕确权责、按时足额付薪酬、防范风险保安全、少儿用工严规范、协同服务护权益。公约本质上属于行业自律文件,不具备法律强制力。据中国经济网2026年3月18日报道,首批签署单位仍以头部平台和机构为主,权益纠纷更为集中的中小剧组未在其中。《经济日报》2026年2月的评论文章明确指出,“要将公约内容真正落到实处,仍需多方协同发力。平台作为内容分发和资源调配的关键环节,可以在准入审核、流程监管、纠纷调解等方面发挥更积极的作用”。尽管如此,公约的出台仍标志着行业开始正视并回应从业者的权益诉求。
演员的多元转型路径:面对危机,短剧演员正在探索多条突围路径。向上游转型,部分演员转向创作端。据“传媒内参”2026年4月报道,演员汪汐潮转型成为AI微短剧导演。他入行时拍摄了电影《投名状》,近年出演过《墨雨云间》《唐朝诡事录之西行》等热播长剧,但“演员有很长时间是不拍戏的”,转向AI导演让他在空档期拥有持续的工作节奏。据“影视产业观察”报道,陈岚怡作为科班出身的制片人,在传统影视公司和抖音虚拟网红“柳夜熙”的制作中接触到AI工具,随后带领一个由6人组成的小型团队转型为AI漫剧承制方(1名制片人、1名导演、1名后期和3名AI设计师),已打造出多部红果爆款AI漫剧。横向拓展个人IP方面,部分短剧演员在抖音、小红书等平台建立个人账号,分享表演内容、生活日常,转化为带货和个人品牌。还有演员转战广告市场:据“影视产业观察”报道,短剧演员刘忱境选择转战TVC广告,收入虽不如短剧高峰但相对稳定。与AI共生方面,据《新京报》报道,演员邢昀计划成立公司,先投入低成本AI短剧制作,同时保留真人短剧投资通道。她判断当前入局风险比高峰时更低,“行业特别火的时候大量资本涌入反而失去真实面目,现在盘子变小但食材更清晰”。还有部分演员以“卖脸”模式参与AI剧制作换取稳定收入,尽管存在肖像权滥用风险,但在就业枯竭的现实面前成为无奈选择。
五、结论
第一,AI技术对真人短剧供给端的结构性冲击速度远超以往技术变革。2026年第一季度全行业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,其中AI微短剧约12.2万部,占比超过95%,行业供给结构已发生根本性改变。第二,AI短剧在成本上形成碾压性优势——全流程AI工具的制作成本下降约90%,分钟成本降至千元级别——但从播放效果来看,精品真人短剧的价值仍未被动摇。真人短剧上线量约为AI剧的1/50(约2%),但春节档期间其总播放量达到AI剧的25倍。这表明AI热与真人冷并存,行业呈现出数量与质量、成本与效果之间的深刻张力。第三,行业自律公约的初步建立为从业人员权益保护奠定了基础,但其约束力的充分发挥仍有待配套法律的完善和监管措施的跟进。
短剧演员当前的生存困境并非孤例,而是技术平权时代“人的劳动价值被稀释”的一个缩影。当人人都是媒体,记者的价值被摊薄;当人人都是演员——加上AI的入场——表演者的价值正在被快速解构。本文所有的结论都植根于可验证的数据和具体的从业者案例——那些从短剧巅峰走到空荡片场的演员、那些拿不到薪酬的文字申诉、那些从竖屏拍摄转头奔赴AI赛道的制作人。这些碎片拼凑起来的图景,才真正反映了今日中国短剧演员的命运轮廓。