这两天，“红果停了很多项目”的话题冲上热搜。据称，红果短剧正在大规模暂停真人微短剧项目，取消对中小承制方的保底，头部演员片酬腰斩，大量剧组解散。与此同时，AI生成的仿真人短剧却风生水起，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6天播放量破亿。这对短剧行业来说，不啻于一场地震，也让很多从业者感受到了彻骨寒意。
我忽然想起了弗兰肯斯坦。英国作家玛丽·雪莱在200多年前写下科幻小说《弗兰肯斯坦》，又译为《科学怪人》，讲的是一位疯狂的科学家创造出了一个怪物，最终却无法控制它，反被其吞噬。弗兰肯斯坦原为科学家的名字，但在后来环球影业的系列电影中，“弗兰肯斯坦”被用来直接指代怪物。在21世纪20年代，当资本果断地“砍掉”真人项目，转身拥抱成本低廉、不知疲倦的AI演员时，这AI演员不是又一个弗兰肯斯坦？如火如荼的短剧行业，面对手舞足蹈的“弗兰肯斯坦”，会不会被其反噬？
微短剧的兴盛始于2020 年，这一年被视为行业元年，广电总局正式将“网络微短剧（单集不超过10分钟的网络剧）”纳入备案。不过，微短剧真正爆发则是在2022-2023 年，小程序付费、短视频算法分发、低成本拍摄三重加持，让微短剧只用两三年就走完了传统影视几十年的路，市场规模狂飙至数百亿。
资本是最敏锐的。在过去的一年里，短剧陷入了困境。制作成本居高不下，头部演员片酬虚高，拍摄周期长，最大的问题是内容同质化严重。有业内人士透露，行业亏损率超过90%，甚至有头部公司亏损高达7亿元，寻找技术突破口成了必然选择。
AI的技术优势极其明显。81集的《斩仙台真人AI版》仅由12人团队耗时30天制作完成，成本仅为传统真人剧的四分之一。AI演员除了“任劳任怨、不需片酬、档期无限”外，还能做到“眉目传情”，哭戏、怒戏、暧昧戏自然流畅，早期一系列难题已被攻克。唐国强去年9月就在一场综艺中预言“AI演员将取代人类演员”！
AI还能自动生成漫剧。如今，漫剧已实现剧本、分镜、画面、剪辑、配音、成片全链路自动化。春节档爆款AI漫剧《气运三角洲，我凭操作吊打全球》，共75 集，由3人团队5天制作完成，29小时播放量就破了2亿。漫剧的成本仅为真人剧的1%-10%。这种碾压的结果是，大量制作公司裁掉了实拍团队。
然而，对AI的全盘依赖，可谓是双刃剑。首当其中便是侵权与伦理问题。今年1月，多部AI短剧因角色形象酷似演员罗云熙、肖战而引发维权风波。当演员的肖像权、表演权可以被轻易抓取和二次合成，是否构成了对“原型”的掠夺？小说中的科学怪人用尸块缝合了一个弗兰肯斯坦，而今天现实中的AI演员，则是用数据碎片缝合而成的。而且，AI短剧中那些似乎能够乱真的表演，也是拼凑而成的。
其次，技术能生成画面、演员、台词，却难以替代动人的故事、真实的情感、深刻的思想。最关键的，同质化的问题不仅得不到解决，反而将更为严重。打开手机，扑面而来的是穿越、仙侠、宫斗、复仇……全部由AI制作的短剧其实是一堆没有灵魂的空壳，亮眼的数据只是暂时的，遭粉丝弃剧是大概率的事。
这是因为，今天的观众对“好故事”的渴望没有变少，对情感共鸣的需求也没有减少。正如工业化生产的方便食品可以填饱肚子，却无法满足人们对有烟火气的美食的期待。
真可谓成也萧何，败也萧何。短剧因技术突破而兴起，如今又因技术迭代更快而受到暴击。它靠“快、便宜、爽”征服市场，如今 AI 把“快、便宜、爽”做到了极致。如果平台仅仅把AI当作降本增效的利器，毫无节制地挤压真人演员以及原创作品的生存空间，漠视版权和伦理问题，那么迟早会被技术反噬。
有意思的是，在技术飞速迭代的当下，那些不那么依赖技术、甚至刻意与AI保持距离的行业，反而显现出别样的定力与生命力。比如耗费数年拍摄的长剧，像去年热播的《沉默的荣耀》，今年开年的《生命树》，剧本扎实深入、反复打磨，演员在真实的场景中对戏，导演一遍遍说戏，化妆师一点点补妆，这种“慢”里藏着机器永远无法企及的匠心和追求。又如舞台上的戏剧，聚光灯下，演员的每一个表情、每一滴眼泪都真实地抛向观众，台上的每“一分钟”，都能让观众看到了台下的“十年功”。这些看似“笨拙”的行业恰恰守住了最珍贵的东西——人身上那种不完美的、即兴的、带着体温的真实。
《弗兰肯斯坦》给我们的警示，不是科技本身有多可怕，而是人类在面对科技时那种不加节制的野心和短视。是让技术成为内容的辅助，还是让内容沦为技术的奴隶？当下值得思考的，绝不仅仅是短剧行业。
作者：邵宁
编辑：龚紫珺
