刷到一个消息，说横店有短剧演员开始摆摊卖凉皮了。

不是群演，是有台词的、正经上过戏的短剧演员。5天前还在短剧里演王爷，5天后在路边支了个摊子卖凉皮。

我看到这条消息的时候，先是觉得好笑。然后笑不出来了。

因为这不是一个人的故事。

去年这个时候，短剧行业是什么光景。一部剧成本30万，投放消耗几个亿。写剧本的月入10万，拍一部戏的演员拿几千块一天，投流手年终奖发几十个月。整个行业像一个被吹到极限的气球，所有人在里面狂欢。横店的酒店住满了，片场排期排到下个月，化妆师一天接三个组。

然后气球破了。

不是慢慢漏气的，是突然炸的。短剧平台的投放策略改了，以前投一块钱能收回一块二，现在投一块钱收回八毛。广告主不投了，平台不推了。

横店的景象就变了。酒店空了，片场闲了，化妆师没活了。然后有人开始卖凉皮了。

但我后来想，短剧平台的投放策略为什么会改。是因为用户看腻了吗。是，但也不是全部。

更深一层的原因是，用户有了更便宜的选择。

AI真人剧。

你没听错。去年下半年开始，AI真人剧已经能用了。剧本AI写，配音AI做，画面AI生成，连演员都不需要了。一部AI真人剧的制作成本不到人工短剧的十分之一，上线速度是人工的几十倍。平台一算账，同样的投放预算，推AI真人剧的ROI比推人工短剧高出一大截。

你是平台你选谁。

这个事最讽刺的地方在哪里呢。

是前两年大家都在讨论AI会先干掉什么行业。有人说医生，AI读片比人准。有人说律师，AI写合同比人快。有人说程序员，AI写的代码已经能用了。所有人都盯着那些高端的、体面的、需要多年训练才能进入的行业。

结果呢。

AI第一个真正大规模干掉的行业，是最低端、最不体面、最不"值得被AI取代"的行业——三分钟一集的赘婿逆袭短剧。

就像一个笑话里说的。外卖干掉方便面。不是方便面不好吃，是外卖太方便了。AI真人剧干掉赘婿短剧。不是赘婿不好看，是AI真人剧生成的赘婿更便宜、更快、更无穷无尽，而且质量还不差。

一个做短剧的朋友跟我说，现在平台上的AI真人剧，有些已经分不清是真人拍的了。动作虽然还有点僵硬，但剧情套路比人写得还准。AI把过去三年所有爆款短剧的剧本全学了一遍，什么节奏能留住人、什么反转能刺激人、什么卡点能让人付费，算得清清楚楚。

然后它每月能产出几百集。

几百集。人类编剧一个月写一部，用AI最多三天写一部。这仗怎么打。

所以不是短剧行业自己不行了。是AI用一种所有人都没想到的方式，从最底层把整个行业给替换了。

你以为AI会先攻克癌症。结果AI先干掉了赘婿。

你以为AI会先改变教育。结果AI先让战神回归的剧本没人写了。

这听起来像一个段子，但它背后有一个特别真实的道理。技术革命从来不是从上往下渗透的，它是从下往上吃的。它先吃掉那些成本最低、门槛最低、创意含量最低的环节。吃到差不多的时候，再往上一层。

方便面被外卖干掉的时候，没人觉得外卖会威胁到米其林餐厅。但现在你看看，预制菜已经快占领中餐馆的后厨了。

赘婿短剧被AI干掉的时候，也没人觉得AI能拍正经影视剧。但你再等两年呢。

以前一部真人短剧养活多少人。编剧、导演、演员、摄影、灯光、化妆、场务、后期、投流——几十个人的饭碗。现在呢。我有个之前做真人剧的朋友，也改成AI剧了。他在北京搞了个小团队，雇了5个特别年轻的抽卡师，一个人一个月4000块，再找一个人专门负责写剧本，他自己当老板每天整合收上来的素材。就这几个人，一个月能产出的量，抵得上以前一个几十人剧组的产量。就算做出了爆款，钱也只集中在老板和平台手里，底下的人每人4000块，一分都不多。

所以AI干掉的不只是短剧这个行业。它干掉的是整条产业链上那些曾经靠这个行业吃饭的人。以前一部真人短剧赚钱了，编剧分了、演员分了、摄影分了、化妆分了——产业链上每个人都喝到一口汤。现在AI真人剧赚钱了，出品方和平台分走绝大部分，底下的人每人4000块月薪，爆款跟你没关系。以前养活了很多人，大家都能分一点。现在是养活了很少的人，但养活的这些人也拿不到多少。钱全到老板那去了。剩下的人呢。

剩下的人去卖凉皮了。

那个演员说，不后悔拍短剧，那两年挣到了以前十年挣不到的钱。但现在卖凉皮也不丢人，人得活着。

我读到这句话的时候，想起一件不相干的事。卖凉皮的旁边就是横店的影视城，里面还在拍戏。拍的是正经电影，有知名导演、有科班演员、有千万投资。

但如果AI这条路继续往上走，那个影视城里的戏还能拍多久。

我不知道。但我至少知道一件事。几年后回头看，干掉短剧行业的可能不是AI本身。是所有人都在担心AI会取代最厉害的人，但没人想到AI先取代了最不厉害的那批人。

而最不厉害的那批人，往往是最没有能力反抗的人。

那个演员选了我卖凉皮。

希望下一个被AI抢了饭碗的人，也能找到自己的那碗凉皮。
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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