如果你认识一个做短剧的朋友,最近这两个月,你大概不太敢问他「最近忙不忙」。
因为答案很可能是——已经不做了。
不是换公司,不是换剧组,是换行。送外卖的送外卖,回老家的回老家。横店周边那些曾经住满群演的公寓,正在一间一间地退租。
这不是贩卖焦虑,这是2026年春节过后中国短剧行业正在发生的事情。而你看到的,只是第一块倒下的多米诺骨牌。
一、一年膨胀100倍,但跟人没关系了
先看一组数据,感受一下这场风暴的烈度。
2025年,全国短剧产量大约5万部。到了2026年,有机构预测这个数字将达到500万部——一年时间,膨胀了100倍。
但这里面有一个让人脊背发凉的细节:增长的100倍里,几乎没有真人的份额。
2026年第一季度,全网上线微短剧约12.8万部。其中AI短剧12.2万部,占比超过95%。仅仅今年3月,就有近5万部AI短剧上传到了抖音——一个月的量,追平了2025全年。春节档总播放量86.7亿,AI短剧已经占了将近30%。
再看成本端,差距更加残酷。一部传统中等体量的真人短剧,制作成本在50万到100万元,从筹备到上映动辄两三个月。而AI短剧,几万块就搞定了,一个三五人的小团队,快则一天,慢则一周,全流程收工。
成本是十分之一。速度是十倍以上。画面效果?去年上半年AI生成的人物还会崩坏、面部扭曲,你一看就知道是假的。仅仅过了半年,Seedance 2.0模型落地之后,皮肤质感、光影层次、动作连贯性,已经逼近真人水准。《斩仙台AI真人版》上线六天播放量破亿,全片由一个12人的小团队完成,总成本10万块——换成人手,这个配置连一个像样的开机仪式都撑不起来。
如果你是资方,你会怎么选?这个账不需要任何商业训练都能算明白。制作方用脚投票,一点不奇怪。
二、从霸总爹到外卖骑手:一张脸正在变得不值钱
数据是冰冷的。落到人身上,才感觉到疼。
春节过后,超过六成的真人短剧剧组停工。重庆一家头部承制公司,去年月均开拍30部,今年年后第一个月只开了3部,其中两部中途被资方叫停撤资。短剧产业聚集地郑州,800多家短剧公司,大量在年前就地解散,至今没有复工。
最惨的是演员。
横店一位专注演「霸总父亲」角色的老演员吴维斌,从业多年,月接六七部戏是常态。今年春节之后,他的月收入变成了零。不是降价的问题,是根本没有戏可以拍了。他主动把片酬压到最低,还是没人要。
另一位入行六年的演员瓦日斯,好不容易等来一个角色,合同都走到最后一步了,开机前一天接到通知——角色被换成了AI演员。他之后一个多月,再没接到过任何通告。
成都的群演市场也在剧烈收缩。以前群演不用试戏,报名就能进组。现在不但要试戏,还明确写了一条:科班出身优先录取。那些靠脸吃饭、靠运气闯进这个行业的年轻人,入场券正在被一把火烧掉。
片酬全线跳水。腰部演员从单集数千元跌到一两千元,底部演员干脆收入归零。整个行业各工种的报酬,较年前普遍下降了30%到50%。不降薪?那就直接被替换。议价权不在你手里,在机器手里。
三、当一台电脑替代一整个剧组
如果你以为只有演员在失业,那就太小看这次变革了。
传统真人短剧制作中,一部25集的剧需要7个人的后期团队干两周,剪辑、调色、配乐、字幕,分工明确,流水线作业。而在AI制作模式下,一个人、一台电脑、一张显卡,就能完成从剧本拆解到画面生成到成片输出的全部流程。
灯光师?AI可以模拟任何光线。摄影师?AI的镜头调度比人更稳定、更精准。服化道?AI生成一套戏服的成本,几百块算力费,连租衣服的零头都不到。道具师、美术指导、生活制片、外联制片——这些曾经撑起一个剧组的工种,正在被一行行提示词系统地消灭。
重庆一家短剧公司先后经历了两轮裁员,团队从90多个人缩到几十号人。后期、摄影、道具、美术,成批走人。留下的人被迫转型:后期剪辑师集体变成了「AI提示词工程师」。他们曾经引以为傲的剪辑手艺,现在最大的用处是知道哪个镜头应该长什么样,然后用精准的语言告诉AI画出来。
一位转型后的前剪辑师说了一句很扎心的话:「之前辛苦学的剪辑技能,全部作废了。现在每天做的事情就是重复写提示词,修一修AI出画时的bug,跟工厂流水线一样。活是有,但不快乐了。」
行业里甚至催生了一个新岗位,叫「抽卡师」——把AI批量生成的画面一张一张筛出来,选中符合剧情要求和审美标准的。这个岗位的前身,是导演。
四、500块买断一张脸,和一场注定打不赢的官司
如果说失业还属于经济层面的冲击,那下面这个趋势,已经触及了人的尊严。
AI短剧的爆发,催生了一条围绕「人脸」的灰色产业链。有经纪公司开始低价收购演员的肖像权:500块,永久买断你的一张脸。五年授权,价码高一点的给一两千。你不卖?没关系。
「倒脸」——不需要你同意,直接从网上扒你的形象输入AI模型。
「融合脸」——把多个明星的五官拆开重新拼接,让法律无从界定到底侵犯了谁的肖像权。
迪丽热巴AI换脸短剧最近被判了侵权,这算是受害方难得的胜利。但更多的情况是:短剧更新极快、下架极快,制作方注册的往往是短命的壳公司,你刚发现自己的脸被盗用,证据还没取全,视频就已经404了,公司也已经注销了。判赔几千块,人家的播放量破了千万,广告收入上百万。这是一场从规则层面就注定了打不赢的仗。
那为什么演员不主动授权,「合法地」把自己的脸卖给AI平台呢?一位经纪人说了一句大白话:「他们最怕的,就是一旦走出这一步,自己就彻底失业了。」授权给AI,意味着你连最后那点不可替代性都拱手送出了。这是一道没有正确答案的选择题。
五、塔尖以下,没有幸存者
现在去翻横店的群演群,你会发现话题已经从「今天有没有戏」变成了「哪个外卖平台单多」。不少底层演员已经脱下戏服,穿上了外卖服。还有人干脆离开了城市,回老家另谋出路。
短剧行业正在形成一个极度残酷的金字塔结构。
塔尖:头部顶流演员,百万粉丝量级,日薪依然几万,片约不断。资本需要他们兜底,精品真人短剧的溢价也需要他们支撑。他们暂时安全。
塔身以下:几乎全线崩溃。腰部演员片酬腰斩,底部演员彻底无戏可拍。灯光、摄影、服化道、道具、制片、场务——曾经构成一个剧组的所有中间层岗位,正在被AI成建制地消灭。
目前暂时未被攻破的,是制片人、导演、编剧这三类——因为审美判断和情感表达,AI还差那么一口气。但你仔细想想,一个行业里能坐在这三个位置上的,从来就是极少数人。而且这个窗口期,正在以肉眼可见的速度收窄。
从业内人士的预判来看,复杂群像戏和细腻情感表达的AI能力,可能在1.5到2年内就能取得突破。到那个时候,连编剧和导演的饭碗也不会那么稳了。一位已经转行做AI短剧的前真人制作人说得非常直白:「捡漏的红利期,最多还有一年。」
六、短剧不是孤例,它只是第一块倒下的牌
很多人喜欢用工业革命的例子来安慰自己:当年纺织机出现的时候,手工织布工人也恐慌过。但最后的结果并不是所有人都失业——机器负责量产,手工走向高端。原来9分钱的机织手绢和9毛钱的手工手绢并存,甚至9块钱的精品手工也找到了自己的市场。
这个逻辑本身没错。但它忽略了一个关键前提:能做出9块钱手工精品的人,从来就是少数。纺织机消灭的不是「所有织工」,而是「底层90%的织工」。你让一个在郑州出租屋里日拍三集短剧的普通演员,靠什么去变成「精品内容」的塔尖人才?
更要命的是,AI这次跟以往所有的技术革命都不一样。它不是「人+机器」的协作升级,而是「人or机器」的零和替代。以前的工业革命,消灭旧岗位的同时会创造出等量甚至更多的新岗位。但这一次,它直接消灭了岗位本身。
短剧行业,只是这场结构性海啸的第一块试验田。95%的AI渗透率、百万从业者的生存危机、被压到500块的肖像权——这一切不是某个行业独有的悲剧,它是一个信号。下一个被推到AI面前的行业是什么?翻译?客服?平面设计?初级编程?还是你自己的那行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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写到最后,想起从业者说的两句话。
一句是那位从月入过万跌到零的横店演员说的,很短:「已经转行送外卖了。」另一句是那位被迫从剪辑师变成提示词工程师的后期,说的是:「活是有,但不快乐了。」
这两个答案,可能就是你未来某天要面对的选择——是交出尊严、向机器低头,还是从零开始、重新做一个你完全陌生的自己。不管你选哪个,有一件事是确定的:假装什么都没发生,肯定不是正确答案。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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参考资料:虎嗅《AI围剿,产能狂飙,短剧演员失业潮来了》| 界面新闻《十万AI短剧涌入,演员们被狠狠打脸》 | 腾讯新闻《饭碗被AI抢走:短剧演员、摄影师、后期正在集体失业》 | DataEye数据 | 量子位报道