“去年一个月连轴转二十八九天,今年春节过后,一部戏都没接到。”39岁的吴维斌,曾在2025年短剧井喷中红极一时。横店“缺爹少娘”,中老年演员供不应求,剧组开出高片酬“重金求爹”。他穿梭于各个剧组,演总裁的父亲、修仙主角的爹,成了短剧圈名副其实的“霸总爹”。
▲吴维斌剧照(图片来源网络)
但2026年春节之后,一切都变了。通告群安静了,曾经热闹的朋友圈变成了演员们旅游的动态分享。这位“霸总爹”,在AI短剧席卷行业的第一波浪潮中,失业了。
一、冰火两重天:短剧演员的“失速坠落”
吴维斌不是个例。
郑州演员牛雨萌同样感受到了行业的寒意。过完年回到郑州——这个被称为“短剧重镇”的城市,她发现曾经热闹的通告群死一般寂静。上一次进组拍摄,还是2025年11月底。她挨个儿去问合作过的公司,得到的回复都是“再等等”。有朋友告诉她,一些小公司已经关门了,“市面上拍真人戏的比年前至少少了一半”。
在横店打拼了两年的特约演员李娇娥,曾经日薪突破千元,在短剧中扮演萨满、蒙古可汗大将军、商业大佬等角色。春节之后,一个月一个活都没接到。曾经一小时消息就99+的通告群,如今“石沉大海”。
他在社交媒体上坦言:“去年好的时候像我这种特型演员一个月也能拍四五部剧,一天能拿1000块钱。现在倒是睡到自然醒了,银行卡也没有进账了。”
这场“失速坠落”并非偶然。
根据DataEye行业报告,2025年中国微短剧、漫剧全年产值达千亿,市场体量已接近电影票房的两倍——那是短剧演员们“最好的时代”。然而短短一年间,从万人追捧到无戏可拍,命运的齿轮转得太快。
与真人短剧演员的落寞形成鲜明对比的是,AI短剧正以惊人的速度攻城略地。DataEye研究院发布的《2026年1月漫剧百强榜》显示,AI仿真人短剧在百强榜中的占比已从2025年同期的7%飙升至38%,当月累计播放量达25.48亿次。2026年1月单月,AI短剧播放增量超49.73亿,接近2025年11月的两倍,当月有13部播放量过亿的AI短剧。
也就是说,不是短剧没人看了,而是看短剧的人面前,演员已经不是“人”了。
二、“一人成军”:当AI重写了短剧的成本公式
变化为什么会来得如此猛烈?答案藏在冰冷的数字里。
一组对比足以说明问题:传统真人短剧单集成本在5万至10万元之间,制作周期2至4周;而在AI介入后,单集成本被压缩至5000元以内,制作周期缩短至3至7天。更有AI短剧平台宣称,一个人、一台电脑、3个小时,花费约200元,就能制作出一集完整的AI短剧。
“剧火AI”平台的演示直观呈现了这种效率差距:
打开AI短剧创作平台,输入一句简单的想法,AI智能体10分钟内就能生成结构完整的剧本——分集、反转、人物弧光,一应俱全。传统剧组拍一集短剧,要凑演员、租设备、等好天气;到了AI时代,一切都在电脑屏幕上解决。
AI带来的不仅是成本的断崖式下降,更是生产逻辑的根本性重构。
国内首部超百分钟AI拟真人剧集《灵探》的制作方透露,奇幻题材内容的制作成本从传统方式的每分钟十几万元大幅压缩至2万至3万元,制作周期从6至12个月缩短至3至6个月。成本与时间的双重降低,使得高质量的长篇AI剧集从“昂贵的实验项目”转变为“可规模复制的量产产品”。
冲击不仅针对演员,还沿着产业链层层传导。
摄影师、灯光师、化妆师不再是刚需,甚至不再需要精通PR和AE的后期剪辑。商汤科技发布的Seko2.0智能体,更是打出“一人剧组”的口号,让不具备专业创作能力的人也能生产短剧内容。
一个残酷的事实是:AI并没有“干掉”短剧,它只是让短剧不再需要你。
三、谁在转身,谁被抛下?
在这场变革中,产业链上各环节的“转身速度”并不一致。
平台和头部公司是最敏锐的。
2026年Q1季度,大量短剧公司、漫剧公司,甚至长剧和综艺公司集体转型AI仿真人赛道。郑州头部短剧公司日新月异对实拍团队进行了调整,已裁去四五百人;宙途文化2025年曾月产200部真人短剧,目前开始全面转向AI真人技术合作。成都众读在3月宣布全面退出真人剧实拍业务,所有员工转向承制兼制、编剧、AI剧导演等岗位。
而产业链底层的从业者,却没有这么幸运。有分析指出,未来五至十年,中国影视行业专业制作机构的工作岗位将消失至少30%至50%,这种消失是结构性的。
更令人心酸的,是那些被迫“卖脸”的演员。
业内有制作公司发布通告,以500元收购演员肖像权,用于生成可无限复制的虚拟角色。一位演员在社交媒体上感慨:“一次性卖断等于永久典当了职业未来,但有太多人默默妥协了。”
转型的门槛也在抬高。打开招聘软件,AI短剧行业的不同工种之间存在巨大的薪资差异:无经验的AI制作师月薪4000至7000元,而具备独立操盘能力的AI短剧制作师月薪普遍达1万至1.5万元。在影视行业底层摸爬滚打多年的人,如果没有系统的教育背景、没有数字技能的基础、没有在转型空窗期还能活下去的积蓄,大概只能在这场亢奋里黯然退圈。
技术进步的列车从不等人,问题是:你手里有车票吗?
四、狂奔中的“乱象时代”
AI短剧赛道狂飙突进的同时,行业也陷入了前所未有的混乱。
由于大模型发展大幅降低了技术门槛,大量不同背景的参与者涌入赛道。AI仿真人剧甚至成了新的“宝妈热门创业项目”。一些新搭建的工作室,此前完全没有接触过AI内容、不懂故事和运镜,甚至没有demo样稿,却已经在寻求承制合作。
价格体系也极其混乱。目前AI仿真人剧承制费用平均在1500至2000元/分钟,但“非常不统一,最低单价500,最高单价3000、5000都有”。有公司接单后发现无法满足需求,便将作品层层外包,既导致质量问题,又使市场价越发不规范。
版权和肖像权问题更是重灾区。
多名演员发现自己的脸被AI短剧“偷用”,甚至顶流明星也难以幸免——有媒体暗访发现,用明星的脸生成一分钟AI视频只要800元。知名配音演员也相继发声,对AI配音侵权予以谴责,呼吁抵制AI仿声。
为了追赶进度,行业还出现了病态的“倒夜班”现象:凌晨0点至9点或凌晨2点至中午上班成为常态,只因排队测试AI生成效率、提升审核速度。
正如一位从业者所言:“刚刚起步的、技术不成熟的、技术好的,大家都在混乱的状况下竞争。AI仿真人赛道的起步期,行业正在2026年首个季度里经历混乱和震荡。”
一个新物种诞生的阵痛期,注定是混乱、焦虑与希望的交织。
五、AI能取代演员,但取代不了人
回到最初的问题:AI真的会“干掉”所有短剧从业者吗?
或许答案并不那么悲观。
红果短剧总编辑乐力直言:“近期AI短剧挤压从业者工作机会的新闻很多,我认为都属于制造焦虑。今天短剧赛道仍在高速增长。”他透露,2026年红果短剧内容投入总预算预期增幅超40%,将加大真人短剧投入力度。抖音集团副总裁李亮也回应:“真人短剧可以反映现实烟火气,AI短剧能突破实景限制,对科幻、历史等内容制作更有优势,两者覆盖不同人群,满足不同用户的文化需求。”
行业数据也提供了佐证:截至2026年2月,短剧行业整体月活用户规模已达7.18亿,其中独立App月活3.35亿,同比增长74.3%;微信小程序月活4.27亿,同比增长59.9%。短剧APP的月人均使用时长达到22.1小时。赛道还在扩张,蛋糕在做大,只是分蛋糕的方式变了。
技术本身也在从“炫技”走向“落地”。国内首部超百分钟AI拟真人剧集《灵探》的制作经验表明,AI能降低创作门槛、提高生产效率,但“导演思维”仍然是不可替代的关键一环——“AI生成的粗剪版本已经很不错了,但节奏感、情绪铺垫这些‘软实力’,还是需要人来把控”。
对于从业者而言,真正的出路或许不是与AI对抗,而是学会与它共生。从AI制作师到AI分镜师,从数字资产管理者到AI短剧导演,新的岗位正在涌现。AI并非简单的“岗位消灭者”,而是价值创造方式的“重新分配者”。不会用AI的人,会被会用AI的人取代——而不是被AI本身取代。
写在最后
一位受访演员在被问及是否会离开这个行业时说:“想先等等看,有人说4月之后会有转机,会重新加大对真人剧的投入,我想等一个奇迹。”
这或许也是整个短剧行业的集体心声——在这个技术狂奔的时代,他们不想被抛下。
但我们不妨换个角度来审视这场变革。如果AI可以让一集短剧的制作成本从10万降到5000元,是不是意味着更多有创意但缺资金的创作者终于有了入场机会?如果AI能承担所有重复性的技术劳动,是不是意味着导演和编剧可以把精力真正聚焦在故事本身?
真正让人焦虑的,不是AI有多强大,而是好的故事和真实的表演依然稀缺。AI可以生成完美无瑕的画面,但它无法替代横店烈日下演员额头上那滴真实的汗水,无法替代一个眼神里蕴含的全部人生经历。
技术可以改变生产方式,但改变不了观众对好故事的渴望。对于身处变革洪流中的每一个从业者,唯一能确定的是——站在原地等风来的人,永远等不到风;只有自己跑起来,才能乘风而上。
你怎么看AI对短剧行业的冲击?欢迎在评论区留言讨论。